十七岁那年的冬天，是我生命中最寒冷的季节。父亲病逝，母亲整日以泪洗面，而我在重点高中的成绩一落千丈。班主任已经找我谈过三次话，委婉地建议我考虑转学，以免影响学校的升学率。那个周五的黄昏，我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出校门，第一次认真思考要不要就此放弃。
街角的书店亮着温暖的灯光。我走进去，不是为了买书，只是想在暖气旁多待一会儿，晚些回家，免得看见母亲红肿的眼睛。我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游走，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，直到停在一本淡蓝色封面的诗集上。
“喜欢诗歌？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转过头，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，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。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正在擦拭书架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我低声回答，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老人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诗集，“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人。你看这句——‘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，我却用它寻找光明’。”
我愣住了。那些字句像一道微光，突然照进了我灰暗的世界。
从那天起，我每天放学都会去那家书店。老人姓陈，是书店的主人。他从不问我为什么总来，也不问我为什么总在同一个角落发呆。有时他会给我倒一杯热水，有时会在我面前放一本打开的书——有时是诗歌，有时是哲学，有时是传记。
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，陈伯坐到我旁边。“孩子，”他说，“我观察你很久了。你心里有很重的东西。”
那一刻，我所有的防线崩塌了。我向他倾诉了父亲的离世、母亲的悲伤、学业的压力，还有对自己的失望。说话时我不敢看他的眼睛，害怕看见同情或怜悯。
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，然后说：“我年轻时也经历过类似的黑暗时刻。知道是什么救了我吗？”他指着满屋的书，“是这些人类最伟大的朋友。它们告诉我，无论多么艰难的时刻，都有人曾经经历过，并且走出来了。”
陈伯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书放在我面前。史铁生的《我与地坛》让我明白苦难可以转化为思考的力量；海伦·凯勒的自传让我看见黑暗中开出的花朵；《平凡的世界》让我理解坚韧的意义。他不仅给我书，还教我如何阅读，如何在文字中寻找答案和力量。
更重要的是，陈伯给了我一个任务——帮他整理书店的库存目录。他说自己眼睛花了，需要年轻人的帮助。这个简单的任务让我感到被需要，也让我每天有了必须走出家门的理由。
春天来临时，我的成绩慢慢回升。母亲在我的鼓励下参加了社区的编织小组，脸上开始有了笑容。而我和陈伯之间，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。他是我精神上的导师，那间小小的书店成了我的避难所和加油站。
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，我去书店向陈伯告别。他将一本包装好的书递给我：“等你考试结束再打开。”
考试很顺利。结束后我拆开礼物，是那本淡蓝色封面的诗集。扉页上是他工整的字迹：“真正的光明不是没有黑暗，而是不被黑暗所吞噬。你已经在寻找光明的路上走得很远了。无论你去往何方，记住，你内心已有光。”
多年后，我成了一名心理医生，专门帮助青少年度过人生困境。每当我坐在咨询室里，看着对面迷茫的眼睛，我都会想起那个冬日的黄昏，想起那间温暖的书店，想起那个改变我命运的身影。
陈伯在三年前安详离世，书店由他的孙子继续经营。每次回家乡，我都要去那里坐坐。站在书架间，仿佛还能听见他温和的声音，看见他擦拭书本时专注的神情。
有人说天使应该有翅膀和光环，但我确信，天使也会以凡人的模样行走人间。他们可能穿着洗旧的工装外套，可能守着一间小小的书店，可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，递给你一本恰好能照亮黑暗的书。
那个身影从未远离，他已成为我的一部分，引导我将曾经接收到的光，继续传递下去。在人间，天使不必飞翔，他们只需在恰当的时刻出现，然后轻轻推你一把，让你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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